七月十六日,倫敦國報召開一場大型的記者會。愛丁堡新城的喬治街擁擠,聚集了世界各地的媒體;蘇格蘭上空充斥著破空而來的直升機,一架架,掛著特殊機構的名號。
 
戰場歸來的攝影師群聚,於集會廳的音樂廳閒聊,嘲笑著熱血沸騰的記者。幾個人拿著酒,毫不在乎的拉開門,衣著率性的窺看會議處的人們。
 
一百個國家,兩百個機構,三百個記者。如此大量的人口,只有十餘人足以站到前排,坐上事先準備好的嘉賓座,以最舒適的距離面對這群遊歷戰場的攝影師。
 
位於烏克蘭東南的頓巴斯戰爭邁入第三年。負責的戰地攝影師二十名,其中十名依令來到蘇格蘭,為今年再起烽火的戰線進行解釋。
 
美國籍的戰地攝影師布萊特叼著菸,笨手笨腳的穿上西裝外套。他把對講機掛在腰間,胡亂的打著領結,「所以呢?由誰上台?」看向俄藉的攝影師,局勢而言,鬧事的俄羅斯與烏煙瘴氣的美國並不適合站上講台。
 
「讓莫西上去。」德國籍的佛亞查隨手,扯掉布萊特綁的歪曲的領帶,將之扔進盛了香檳的寬口杯中。
 
把對講機別在領口,佛亞查小心翼翼的端詳著機台上的裝飾,心裡念著一台的價位與機械的效能。「以色列不是挺想當俄羅斯與烏克蘭的中間人?」目光掃過一旁的莫西,只見他笑的尷尬,一口乾了手中的紅葡萄。
 
以色列反納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身為猶太人的莫西亦是,對於東烏克蘭的局勢並不樂見。但他不擅長面對狡詐的記者,以及那些仍舊有著種族歧視的人種。
 
「把機會讓給聯合國的小哥吧。」敲了敲別在胸口的名牌,莫西指向窩在角落的男人。佛亞查與布萊特順著他的話語看去,奇怪的唉了一聲。
 
「已薩,你行嗎?」布萊特首先開口,他和聯合國派來的攝影師不熟,只知道對方是個怕生的小鬼。相比之下,佛亞查和已薩熟悉多了,而他默不作聲,直盯著傻笑的莫西。
 
四周的攝影師且聽著他們的談話,除了布萊特,沒有人質疑已薩是否勝任一事。已薩也沒多說,只應了句:「半小時後開始」便喝起一旁的苦艾酒。
 
見此,布萊特也不好說些什麼。
 
在場的攝影師皆與這場戰役有關,任何人的發言都會影響國際局勢——明明只是拍照的職業,要背負的卻是生命與國家的重擔——既然如此,不如將一切歸給聯合國。
 
數千人失蹤,數萬人死傷,一百多萬的難民。
 
今天,都將公諸於世。
 
 
 
※※※
 
 
 
集會廳上空,炫白的銀月高掛,揮舞著動人的銀澤。卻在記者會開始時,被墨色的夜吞噬,留下一絲脆弱的餘芳。
 
不耐煩的記者們喧鬧,以砲彈般的疑問轟炸陸續上台的十名戰地攝影師;尖銳的質問中,除了近期的戰事還有不該觸及的私人領域。
 
他們沉默爾後微笑,不發一語的列隊於台,井然有序的站成一排。處在麥克風前的已薩平靜,以冰冷的沉寂代替所有答案。
 
若說一開始的靜默使記者高昂,擅自認定問題的價值,為他們加強了無謂的正義感。五分鐘的寂靜便滅了他們的熱情,迫使他們陷入安靜的漩渦。
 
輕敲話筒,清脆的敲擊聲響亮大廳。已薩拉著深沈的嗓音,列出方才貫徹空間的所有疑問。冰冷的紅掃過眾人,他展露禮貌的笑靨。
「有我沒唸到的問題嗎?」
 
是疑問,也是威脅。幾個記者落荒而逃,而他無需挽留。
 
一旁的布萊特吹了聲口哨,拿起從不離身的相機,將鏡頭對準台下的人們。幾名攝影師跟進,以最近的距離記錄每個記者的長相。
 
他們是戰地攝影師,不是什麼議員,更不是什麼特使。他們不能擅自發言,卻有權力和台下的無賴對峙。
 
兩方之間的氣氛緊張,唯有處在嘉賓座的人們願意發言。一名穿著正式的女性由坐起身,搭著不苟言笑的嘴角,嚴厲的注視著台上的攝影師。
 
「據傳,頓巴斯死傷一萬,六月間造成了近千場的爆破。此言是否屬實?」拿著錄音筆,女性的提問尚未結束:「當你們拍攝重傷的民眾卻未提供協助時,是否想過,你們的所作所為與殺人犯無異?」
 
當話脫口,集會廳迴盪起人們的竊竊私語。指責女性的聲音微弱,譴責攝影師的聲音卻如浪濤般洶湧。
 
「愛莉菲莎雪,請妳注意自身的態度。」不待已薩開口,佛亞查直白的點出對方的名號,以乍聽無異的話語點出「我知道妳是誰」的威嚇;女性聞言,雖感驚訝倒也沒讓步的意思。依舊直挺挺的站在原地,等待已薩的回應。
 
於此,已薩收起笑容,緩慢的取下架高的麥克風。
 
「事實上,頓巴斯的死傷已過一萬大檻,超過兩萬大關,實際數據暫時無法統計。爆破數據則是確實的,一個月間就有九百四十三場的爆破案。」輕聲說道,他轉手,將麥克風丟至地面,帶起一陣刺耳至極的雜音。
 
「至於第二個問題——」拉開嗓門,捨棄麥克風的已薩並未輸給龐大的場地。響亮的聲響穿透至深,就連最後的記者都能聽清。
「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大型的集中營。」他說,語氣平穩而淡漠。滾到腳邊的麥克風低鳴,傳著沙啞的碎音。「你們是躲在人群之中,自以為是的和平主義者。」
 
台上的攝影師們紛紛笑了起來,捨棄身分的叫囂,發出讚賞的喊聲。僅僅十人,便將數百人壓制的透徹,抹去方才的責難之氣。
 
「不公、憎恨、嫉妒以及惡質的流言,造就的就是這個慢性殺人的世界。」
嘲諷的笑著,已薩踢起腳邊的物什。尖銳的雜音再度,宛若刀割似的在人們的心中劃下深刻的傷痕。
 
「那麼,你我和戰場上的人們有何不同?」
平淡的問句,無所停留的目光,他的話語揭開「美好」的隙縫,冷不防的掀開他人無視的真相——紛爭無所不在,戰場之外,依舊存在著龐大的自殺人口。
 
活在美好中的所有人,都是無知的加害者。
 
手持紙筆的人們滴著汗,感受不到空調的運轉。發話的女性坐回位置,臉色蒼白的低下頭,尷尬的不知所以。
 
反對的風聲在沉默中消停,留下攝影師的笑聲與嘲諷的話語。
 
「接下來,」接住踢至高空的麥克風,已薩並未放過眾人的意思。只見他笑了又笑,愉悅的彎起那雙墨紅如血的眼。「還有什麼問題?
 
隨著調侃的反問,愛丁堡的大鐘響起。
 
漫漫鐘聲,吹奏入夜的號角,點亮街道的路燈,拉開記者會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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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月鳴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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