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我們的女人瘋了,將愛與傷害混為一談,所以,被殺掉了。」
誤闖廢墟的男人在殘破的閣樓裡看見這段文字,大氣不敢一喘的向後退,試圖逃離本該無人卻充斥著視線的空間。
邁開腳步,濺起堆積數載的塵埃,鋼筋裸露的建築乘載著他的步伐,因他的重量發出低沉而嘶啞的哀鳴。
「生下我們的女人瘋了,將愛與傷害混為一談,所以,被殺掉了。」
誤闖廢墟的男人在殘破的閣樓裡看見這段文字,大氣不敢一喘的向後退,試圖逃離本該無人卻充斥著視線的空間。
邁開腳步,濺起堆積數載的塵埃,鋼筋裸露的建築乘載著他的步伐,因他的重量發出低沉而嘶啞的哀鳴。
浮士德與梅菲斯特,流傳德國的古老傳說,歷經後世改編,永遠思辨的故事。
惡魔與上帝,戀人與永恆。四百年後的如今,誰也不曾想過:傳說醞釀著真實、雋刻著記憶的碎片。
他們的後代留下了梅菲斯特的後稱,隨著戰爭遷移南俄,建立了一間記錄真實的情報局。正如求知若渴的浮士德一般,又如否定一切的惡魔梅菲斯特;謹記傳說的真實,否定他人的認知。
妖怪竊竊私語,人類惴惴不安。
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的關係以無法理解的速度改變。他倆終為強大的鬼王以及忠臣的副將,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僅不如往日親暱,甚者表現出單方面的厭煩之情。
茨木童子一如過往的走在酒吞童子的身側,不同以往的酒吞童子悶不作聲,以冷漠的態度驅趕對方。如此畫面,看在大江山的妖怪眼中相當震撼,任誰都曉得倆人之間的友情至深。
這妖怪間的事,傳到人類耳中更為震驚。知情的人們擔憂,要是茨木童子因此動怒,藉由血洗京城的方式宣洩,後果自然是不堪設想。
妖怪猜測,人類防備,而日子依舊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人類逐漸淡忘他們原先的關係;我行我素的妖怪索性認同他們的相處模式,反正這對他們的生活無所妨礙。
塔米的過去並不複雜。
和許多人一樣,他有一個人人稱羨的母親以及嚴肅寡言的父親。出門在外,他們是個美好到令人嫉妒的家庭;關門之後,他與父母卻是僅存暴力的加害人與受害者。
他不怨懟父母的態度,無數傷痛皆然隱忍。畢竟,塔米知道,他是母親與強姦犯生下的孩子,是這美好家庭之中的醜陋毒瘤。
他恨自己,遠勝於帶著淚水施予傷害的母親;他恨自身,遠勝過未曾一語的父親。於是,他逼自己走出人群,隱匿不堪的身世,以過去為動力獲得如今的地位。
和蘿拉要了一張紙,與自己相處多年,塔米知道自己有些人格上的疑慮。他是一個為了地位不擇手段的男人,亦是一個沉迷謊言的為財醫師。
面對眼前的女子,塔米困難的深吸吐息。與自己相處多年,他早知道自己有些人格上的疑慮,但他總是一笑了之,盡其所能的迴避此事。
挺直身板,脫離舒適的椅枕,他的諮商師冷漠,靠著脆弱的道德說著制式化的言語。
「你怎麼看待......你的病患?」
雙手合十,蘿拉試圖找尋諮商的突破口;塔米來此已有一段時間,她不著急,但也不願僵滯會談。
話雖如此,蘿拉依然無法輕舉妄動。邏輯上,他們之間的進展得靠塔米的付出,而她只能以旁觀者的角度進行片面的協助。
自休息室的事件之後,桑紗不再出現在醫院的任何一角。有人說她辭職,有人笑她軟弱,無論如何,桑紗已經離開醫院這點都是無可厚非的事實。
站立醫院的頂樓,艾倫依靠著邊際的圍欄,沉默的注視著陰霾深深的天。當他想起桑紗的存在,他便質疑自身的心智;無論是人心還是人性,這些虛無縹緲的事物都難察覺。
他沒有相信自身情緒的理由,一如當時他對洛夫說謊一般,他也可能向自己說謊。
醫師塔米沿着鐵梯爬上屋頂,他向早在上頭的艾倫打過招呼,隨後走到對方眼前。
艾倫曾向塔米說過桑紗的事。那時,塔米並沒有給予任何回應。他有意識的迴避話題,抽開手,不干涉艾倫的思緒。
初入醫界的時候,桑紗曾向艾倫搭話。那時候的她一如大多數的實習生,穿著秀麗、打扮整齊,不嫌麻煩的化著清晰而舒適的妝容。
「值得嗎?」蹙著憂鬱的細眉,她的聲音疲倦,卻似為了她所釐清的真相。顫抖的眼睫細長,閉眼的瞬間透著眼尾的淚光,她說,這份工作並不值得。
「是啊。」勾起一貫的笑容,艾倫的目光平穩,就像與患者談話般,冷靜的無水波瀾。面對桑紗,他為自己穿上陳舊的白袍,熟捻的拉平衣袖,直到一切妥當,才道:「那又如何?」
輕聲詢問,艾倫悠哉的為自己倒了一杯水。若果桑紗擁有看穿他人本質的能力,他便無需擔憂。
一無所有的人,又有什麼不得窺視的事物?
桑紗是今年的實習醫師,她的個性聰慧,遠比尋常人敏銳。若以其他職業,或許是個不錯的特徵;但以一個醫生來說,這未必是什麼好事。
跪在休息室的走道內側,脫去白袍的桑紗緊抓髮絲,崩潰似的低聲哭喊。在校期間,她的心理素質可稱上等,直到醫院之後,她才意識到:她的內心不過爾爾,甚比他人更加敏感。
延喜二十二年,茨木童子歸順酒吞童子後十年,倆人一同進退的傳聞越傳越遠,引起了當今天皇的注意。
掌控實權的藤原北家畏懼鬼王的強大,對大江山敬而遠之,幾名武士與陰陽師曾自告奮勇的前往討伐,往往止於山口無法向前。如今,又有茨木童子鎮守大江山的邊界,自告奮勇的人少了,因鬼王之名感到恐懼的人則多了不少。
冬雪來臨時,酒吞童子帶著茨木童子上京,倆人化成人類的姿態,悠哉的走在寬敞的街道上。人們恐懼著身為大妖的他們,卻不知曉他們的模樣,就是他們不改自身的長相也不怕鬧事。
細雪漫漫,往年冬天,酒吞童子入城是為人類特製的冬梅酒,今年則否。分別穿著紅底與白底的狩服,倆名大妖走過漫長的朱雀大道,來到平安京最南的羅生門前。
羅生門前無人,是因第一波冬雪忙的不可開交。走上兩側的石階,酒吞童子敲了敲掛在門邊的紙燈籠。「別睡了。」語畢,原本平凡的燈籠從燭台的位置發出一聲怪叫,兩點清晰的光點出現在紙面上,宛如眼睛般轉動。
身為當今的鬼王,酒吞童子深知妖怪是種極其任性的存在。前一天臣服後一天反叛,對妖怪而言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當他聽見茨木童子隻身一人打上大江山時既不感到驚訝也不感到憤怒。
拎起鬼葫蘆,酒吞童子順著部下的匯報移動到茨木童子身邊。茨木童子確實是殺紅了眼,滿是屍體的大地,就連路過的動物也受波及,奇怪的是,茨木童子對於趕來的酒吞童子並沒有表現出半點敵意。
匯報的小鬼這才告訴他們的鬼王,茨木童子此行喊著投奔大江山的名號而來,甚至把愛宕山的所有權轉給了決心定居的大天狗。
這般說詞逗樂了閒來無事的酒吞童子;妖怪確實是種極其任性的存在,但是,再怎麼任性也沒見過這種把踢館當歸順的傢伙。
茨木童子對酒吞童子的熱情令人遐想,此乃眾人之見。唯有老是嫌棄茨木童子的酒吞童子知道,他倆的關係既是他人所想,又非他人所念。
當年一赴丹波愛宕山,正是為了探看傳聞強大的茨木童子。強大的妖怪並不罕見,背後所求之物實乃真正樂趣。他聞茨木童子只為力量而立,只為廝殺而鬥,方有興趣一探究竟。
茨木童子並不難找,追求強者的他壓根沒有隱藏自身妖氣的意思,浩浩蕩蕩的,毫不收斂。在這種妖、人並立的時代,這種行為若不是傻了,就是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極大的自信。倘若前者,酒吞童子也就失望一遭,殺了他當作跋涉的稅收;若為後者,酒吞童子亦有可能殺了他,且作鬼王予他的賞識。
無論為何,酒吞童子都有義務見過這個傳聞中的妖怪。
沒有尋上多少路,感受到酒吞童子妖力的茨木童子便自行前來。他們不約而同的開戰,不間斷的打上三天三夜,更饒有默契的在第四天的黎明來臨時畫上休止。相比單腳跪地的茨木童子,酒吞童子的姿態並不狼狽,在有所保留的情況下,說不上游刃有餘但也毫不弱勢,完全不負鬼王的名號。茨木童子也沒差到哪去,若不是被戰場經驗更為豐富的酒吞童子擺了道,讓他沾地可稱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