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童子對酒吞童子的熱情令人遐想,此乃眾人之見。唯有老是嫌棄茨木童子的酒吞童子知道,他倆的關係既是他人所想,又非他人所念。

當年一赴丹波愛宕山,正是為了探看傳聞強大的茨木童子。強大的妖怪並不罕見,背後所求之物實乃真正樂趣。他聞茨木童子只為力量而立,只為廝殺而鬥,方有興趣一探究竟。

茨木童子並不難找,追求強者的他壓根沒有隱藏自身妖氣的意思,浩浩蕩蕩的,毫不收斂。在這種妖、人並立的時代,這種行為若不是傻了,就是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極大的自信。倘若前者,酒吞童子也就失望一遭,殺了他當作跋涉的稅收;若為後者,酒吞童子亦有可能殺了他,且作鬼王予他的賞識。

無論為何,酒吞童子都有義務見過這個傳聞中的妖怪。

沒有尋上多少路,感受到酒吞童子妖力的茨木童子便自行前來。他們不約而同的開戰,不間斷的打上三天三夜,更饒有默契的在第四天的黎明來臨時畫上休止。相比單腳跪地的茨木童子,酒吞童子的姿態並不狼狽,在有所保留的情況下,說不上游刃有餘但也毫不弱勢,完全不負鬼王的名號。茨木童子也沒差到哪去,若不是被戰場經驗更為豐富的酒吞童子擺了道,讓他沾地可稱妄想。

隨意找了塊地坐下,酒吞童子打量起隨著清風起身的白髮大妖。妖怪的容貌變化的慢,單照外表,很難看出他們的實際年齡,但要知道孰小孰大並不困難。酒吞童子知道自己要比茨木童子年長許多,如此一戰,對方的強大顯而易見。彎起淌著龐大妖力的紫晶妖瞳,酒吞童子一向欣賞有實力的人。

向著正想離開的茨木童子勾手,他以妖力變出兩只大盞,並替茨木童子倒上一杯神酒。酒吞童子認同了他的實力,酒量則未必。酒可待人,人可待酒,一個人的酒量與反應是酒吞童子判斷他人是否值得認同的主要方式。這方法一向準確,一個人的聰明與肚量就看此時。

茨木童子的話不多,到是個聰明人。知道酒吞童子的身分後,既不膽怯也無他想,平靜的道出妖怪的缺失。他的思緒清晰,知道妖怪亦弱小、人類亦強大,誠然沒有為誰辯護的打算。他的話語甚少流漏自身情感,不是特別有心,而是缺乏了感情的底子。唯一能使他的情緒有所起伏的,大概只有「力量」這檔事。

以妖來說——尤其是曾為人類的妖——茨木童子的人格並不多見。除非未沾紅塵便入鬼道,要不就是天生的人格缺陷。無論哪個,都讓酒吞童子心生好奇,「你這傢伙是幾時成妖?」

「我於五歲末捨棄人類之身。」

酒吞童子漫不經心的哼聲,太早的年齡確實解釋了茨木童子的個性。然而,活在世上的時間太久,酒吞童子見過的妖怪太多,一點缺陷不至於使他太過在意。飲酒數時,他已承認了茨木童子這個大妖,雖沒明說,卻也歸類在朋友的範疇,這點無聊事又怎麼礙著他喝酒的雅興?

念此飲罷,酒吞童子向茨木童子舉杯,又是對飲幾輪方才盡興。

月色當空,喝夠的酒吞童子將酒盞送給了茨木童子,毫不留戀的與他告別。他說想喝酒的話隨時可以找他,轉身一踏便從茨木童子的視線範圍內消失。處在原地的茨木童子也沒多說些什麼,面無表情的注視著酒吞離去的方向,直到夜色朦朧,方才離去。


 

相識後五年,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不曾見面。

年歲對妖怪而言不過彈指,五年乍聽長遠,實則短暫。對於到處跑的紅髮鬼王來說,更是眨眼般微不足道。唯一使他在意的,只有茨木童子越傳越廣的名聲。

酒吞童子知道茨木童子並不是個喜好權力的妖怪。他聰明且好戰,比起王,更適合擔任戰將。聽聞愛宕山的不少妖怪歸順於他,只能以他的實力越發強大作為解釋。來年有空,酒吞童子或許會在經過愛宕之時與他邀酒,當然,他更傾向於茨木童子主動前來,一品大江山的上好美酒。

「愛宕山的茨木童子求見。」

當夜暢飲,麾下的天邪鬼入宮禀報。他揮了揮手讓人進來,順帶著讓幾隻小鬼捎上他私釀多時的烈酒。正如喝上一杯就能知道對方的為人,酒吞童子也能輕易了解對方的酒性。就善戰但缺乏情愫的茨木來說,沉穩的烈酒最適合他品味;這酒雖烈,喝來卻清澈冰冷,一如茨木童子未染紅塵之思,亦如他剛烈的鬼性。

舉起酒皿,酒吞童子讓茨木童子隨意找個地方就座,「怎麼來了?」

「剛才在附近打了一場架。」盤腿對坐,茨木童子從懷中掏出當年的酒盞。幾隻小鬼機伶的替他倒了第一杯酒,並在安頓好酒壇的位置後一齊離去。他看著小妖們備受教導的禮儀,再看四周,輝煌的大堂以及鍍上薄金的牆面,想了想便開口:「鬼王宮之威,真非浪得虛名。」

「本大爺可不滿於這樣的王殿。」野心未成的酒吞童子嗤笑,若要說來,現在的鬼王殿不過是他藍圖的一角。他想建立的是比皇城更為輝煌的宮殿,他想要的是比平安京貴族更多的利益。

當然,這些話是不用和茨木童子細說的。面向一個對紅塵無欲無求的妖怪,酒吞童子說的再多也沒任何意義。

飲盡杯中酒水,酒吞童子替自己倒了一盞新酒。他問茨木童子是否去過伊吹祭,又說,伊吹鎮上的酒釀的特別香,喝來十分暢快。他提了一些出人世的經歷,而茨木童子多半是聽著,面無表情的給予些許回應——從認識開始,茨木童子的表情就不是太多。酒吞童子對於茨木童子幾乎不變的表情也不是特別在意,知道他底下聽的認真,便會多講幾分。

「看來......你挺常上鎮的?」

對飲三更,茨木童子咬著小鬼後續送上的下酒菜,難得主動的打開話匣子。燭光打在茨木童子的臉上,照亮他因酒而染上先許紅暈的臉,看是趁著酒性方才開口。

「怎麼?有興趣了?」有些調侃的反問,酒吞童子抿著盞緣,透過燭光觀察起茨木童子的一舉一動。只見他不由自主的搓揉胄甲上的流蘇,無意識的把玩著衣服的一角,像極了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有興趣的話,本大爺可以帶你去伊吹。祭典就在後天,咱們可以換個地方喝。」飲下最後ㄧ杯酒,酒吞童子態度隨意的說道。他知道茨木童子不是個喜歡人群的妖怪,也不是真心求伴,提出邀約不過是一時興起。

「人間之事再說即可。」一邊的茨木童子也沒應約,亮著澈金的眼露出罕見的笑意。這一笑,帶著七分狂氣、三分霸道,飽含了十足的鬼性與驕傲;酒吞童子認得這笑容,當年初見,茨木童子便是帶著如此表情與他一戰。

推開四周的酒壇器皿,茨木童子起身,將妖力凝聚在手掌心頭。他說,酒也喝完了,話也說完了,不如幹點其他事取樂。

 

「和我打一場吧,酒吞童子。」


 


 

伊吹鎮本不是什麼太小的鎮,平日就有市集鼎沸,熱鬧無比。祭典前夕更不用說,旅人來來往往,熱絡了鎮裡的生意與氣氛。

距離酒吞童子上次來訪已經百年,周遭的景色沒什麼變化,就是少了也多了一些人。鎮裡有六條大街:三條商道、兩條住宅、一條春街,整整齊齊的構成一個九宮格的格局。

按照以往的習慣,酒吞童子大多會在酒家逗留,等到入夜則會繞到春街一嚐人間的風花雪月或是參加當日的宴會。而今,領著茨木童子來到此地,身為邀請者的酒吞童子也不好擱著對方,自己跑去和女人纏綿。望向身後的大妖,幻化成人的茨木少了暴戾的妖氣,外觀看來竟是溫馴了許多。

「我以為你不喜歡人群。」走進滿是人潮的市集,酒吞童子隨意走到一間店前,把玩著攤位上的物什。茨木童子緊跟在後,面無表情的盯著熱情招呼的老闆,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我輸了你,自然要來。」

「這是你決定事情的方式?」酒吞童子笑了。茨木童子的性子直,雖然聰明卻不怎麼在乎戰鬥之外的事,這讓他的行為顯得有些傻氣與荒謬。放下手中的物件,酒吞童子隨手撥過縮小後掛在腰間的鬼葫蘆,只聽它「咯」的一聲,略有不滿的打牙。

笨葫蘆。帶著茨木童子離開攤販,酒吞童子又好氣又好笑的敲了敲自己的老伙計,敲的它像隻狗似,委屈的嗷聲。站在身側的茨木童子看見這幕,若有所思的向著他的葫蘆看,貌似想說些什麼卻無從開口。這讓酒吞童子有些不耐煩,轉過頭就往茨木童子的眉間彈了去。

「想說什麼就快說。」

「喔。」

按著彈疼的位置,茨木童子應聲,低著嗓道出「我餓了」三個字。酒吞童子以為自己聽錯,又讓茨木童子說了一遍,他卻是怎麼都不再開口,筆直的望著酒吞童子的鬼葫蘆,眼神之專注,讓葫蘆害羞的滾成了紅色。

也就這時,酒吞童子才意識到他的意思。

鬼是吃妖、吃人的,酒吞童子吃人但也喜愛人類的廚藝,下人世自是品嚐當地菜色;至於茨木童子,他的生活方式比較單純,對於人類的食物沒有太多想法,對待散了妖氣的鬼葫蘆則像對待糧食一般——想到這裡,酒吞童子不禁為他腰間的葫蘆打了個冷顫。

張望四周,人群之中混著一個賣糕點的姑娘,熱情的喊著手邊的和菓子,不會太精緻的外觀遠比攤販上的甜點要吸引酒吞童子的目光。放著茨木童子走向對方,酒吞童子向她要了一串糰子,付了錢後便塞給緩慢跟上的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似是有些訝異,琥珀般的眼起了一道細微漣漪。他嗅了嗅手中的糰子、小心翼翼的沾了一口上頭的醬油,像在品味什麼美食般細細的舔著,直到上頭的醬油少去大半,方才吃起手中的點心。

一旁,酒吞童子看著茨木童子的行為,又見他不經意沾上嘴邊的醬汁,忍俊不住的勾起嘴角,「都多大的人了,還吃的像個小鬼似。」酒吞童子垂眼,似是調侃的說道。

「十五。」吞下頗有嚼勁的米糰,茨木童子莫名其妙的報了個數字。隨後,他又咬起竹籤上的糰子,將它一口塞進嘴中。「算上人類時的年紀,我今年剛好十五。」

「那就真的是個小鬼了。」雙手環胸,酒吞童子對此並不意外,反而有些讚賞。照這算法看來,與茨木童子第一次見面時他僅十歲,便對世道以及力量有所見解,若不認同他的智慧也就太過愚昧。

隨後,他倆又在商街裡走了一會兒,吃的吃、玩的玩,到是挺休閒的。不知不覺間,天色暗了許多,邊上掛著的紙燈籠逐漸點亮,一些不見天日的小鬼小怪趁時混進人群,享受祭典的氛圍。

向人類領了一盞以櫻花點綴的提燈,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一同走到伊吹祭的宴會現場。伊吹祭即是祭祀伊吹大神明之祭,早時以美麗的女性為供品,祈求與妖共存;多年下來,以神酒取而代之,祈求共存之際也向神祈禱土地的豐收。

當然,飲取神酒的多半不是神,而是像酒吞童子這樣的大妖。

面向祭壇上的酒罐,酒吞童子的目標正是它。

將手上的提燈交給茨木童子,酒吞童子的視線掃過四周,預告般的警示周圍的小妖。從胸腔發出一聲唯有妖異才能聽見的冷笑,震撼在妖怪間流轉,打退了有意取酒的鬼怪。

「你很強大。」將燈提高,點亮酒吞的臉孔,感受到威壓的茨木童子說道。被酒吞童子近距離衝擊的妖氣亂了套,原本完好的化形露了餡,露出那對燦金如陽的妖眼而不自知。

聽見茨木童子略顯崇拜的語氣,酒吞童子是好笑的。伸手蓋住那雙太過顯眼的流金,他輕笑,在茨木童子的耳邊低語:「小心點。」一脫手,茨木童子的雙眼又恢復成人類的色彩。

不顧對方的道謝,酒吞童子招手就讓茨木童子跟著前進。

祭壇邊有四名陰陽師,依照方位正坐四處,手比術法默念神祝。幾名鈴衣絲袖的舞女站在祭壇外圈,與祭壇上的巫女一齊,隨著神祝祈禱之詞一跳神樂。大鼓與樂相伴隨,看似正式的祈福儀式伴隨著人們的娛樂。

盛大的宴席與跳舞的人群,遠比市集熱鬧許多。歌舞間,有些女性會向酒吞童子提出邀約,而他總是自然的與她們對話,甚至跳上一小段舞當作回應;也有一些想向茨木童子搭話的女子,卻在看見他手中的提燈後作罷。

送走幾名如花欲滴的少女,酒吞童子告訴他,拿著提燈就是不接受邀約的意思,若是想要接受邀約只要把提燈放下即可。明白的茨木童子應聲,再也沒有放下提燈的念頭。

當夜至深,酒吞童子不再接受女性的邀約,反之取了一罈宴會上的淡酒走到祭壇底下,露出書生般的笑容與身邊的陰陽師招呼。看準神樂停止的時間繞過祭壇,酒吞童子手中的酒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與祭壇上的神酒調換。

舉起酒,向被他刻意留在後頭的茨木童子打了暗號,酒吞童子就這麼轉進伊吹鎮的後山歇息。

找了棵紫杉坐下,酒吞童子解除化形,愜意的靠在樹上。將酒罈擺到一旁,跟進山里的茨木童子也變回了妖怪的模樣,順著酒罈的位置坐下。

拉開繫酒的紅繩,酒吞童子沒讓茨木童子拿出之前的酒盞,而是摸了兩只金銀為飾的酒盞出來,給茨木童子倒了盞酒。這次的酒盞較小,讓茨木童子拿起來有點吃力,他想了一下還是收起過大的鬼手,以人類的手形拿起酒盞。

兩個大妖無聲的喝了幾輪酒,最終仍是酒吞童子率先開口:「如何?」問的是酒,也是今日的遊人間一事。

「這酒確實很棒。」舔去自嘴角邊留下的酒水,茨木童子一頓,燦金的眼閃爍了起來。「今天很有趣。」對上酒吞童子寶石般的雙眼,茨木童子彎起新月似的眼,孩子氣的笑了。

特別純真也特別率直,這樣的笑容看在酒吞童子眼裡特別彆扭。

這小子,笑起來不是挺好看的嗎?

「茨木童子。」

「是?」正經的看著鬼王,這是酒吞童子第一次正面呼喚茨木童子的名字。

「本大爺今天要讓你變成鳥巢童子——」

語畢,酒吞童子伸手,胡亂搓著茨木童子的白髮,直到把對方本來就不整齊的髮絲搞的像是鳥巢一般方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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