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怎麼打?

智取鬥技、兵戈相見便是。

勝負如何定?

喪失戰意、奪將取首便是。

此為戰理,饒是較少出兵的國家也該知道的戰事之理。妖怪們亦同,清楚的了解著戰爭的法則,也因此,他們才能確確實實的威脅人類的生活。

 

妖怪與人類的戰爭定在彌月之日。

舉著象徵鬼王的大旗,茨木童子領著眾妖駐守江山關外的平原。遠方,人類騎著戰馬、配著長刀,遵照軍令排成一條長槍式的隊伍,井然有序的走到戰略位置。

兩軍相差五百米,以茨木童子和對面的源氏武士為首對峙。茨木童子安然,迅速的看過敵陣,騎兵五十、步兵三千、弓兵五百,與情報中的狀況完全一致;對方也打量著茨木童子的軍隊,似是想著相同的事。

狂風吹拂,吹動兩方的大旗,使的布料摩擦作響。當風停止,兩方很是默契仰天吶喊,向彼此宣告戰爭的開幕。

名為武士的人類整齊的拔刀,以騎兵為首向前俯衝。區區五十的騎兵,他們的任務並非戰殺妖怪之流,而是為了打亂敵方的視線,並以隨時棄馬的態度佯攻。

弓兵咬著戰馬闖過的地方射擊,借此攻擊被塵土遮蔽視線的妖怪。武士緊接在後,越過流箭斬向各大妖怪,並以三對一的方式進行圍勦。

扯下人類的頭顱,茨木童子平靜的注視著尚未移動的源氏武士,燦金的眼底無所畏懼,一彈指,潛伏於地的妖怪鑽了出來,跩下縱馬翻沙的騎兵、打亂本該整齊的弓陣。

幾枝匆忙射出的羽箭貫穿武士的肩,茨木童子揮手,將周遭的武士輕而易舉的斷成兩截。沾地的鮮血與死亡的臭味使妖怪的血液躁動了起來。妖怪在笑,尖銳而瘋狂的笑著。

聽見這般扭曲的笑聲,源氏武士明顯的蹙緊雙眉,將刀擺到腰間的位置,他一頓,在茨木童子的注視下馳馬奔騰。尖銳的鋒光迎來,斬向不為所動的茨木童子,冷光乍現,冰冷的刀鋒定在茨木童子的眉前。

「好刀。」

茨木童子冷聲,竟是單手抓著武士刀的切羽。鬼手一緊,茨木童子毫不費力的把源氏武士扯下馬,扔往一旁茂盛的草堆。

源氏武士翻身,藉由迅速抽出的劍鞘平安落地,刀鋒一轉,他踏步,筆直的衝向茨木童子。揮刀的瞬間,茨木童子後躍,以毫米之距躲過源氏武士的攻勢,爾後,他將體內的妖力釋放,打退從後襲擊的其他武士。

趁時,源氏武士以刀柄敲擊茨木童子的側腹,借力轉身,他強硬的踢退高大的茨木童子。不予緩衝的衝向茨木童子,源氏武士揮刃,斬斷茨木童子胄甲上的流蘇。

雪白的流蘇擋在兩人之間,茨木童子瞪眼,黑色的火焰如盤蛇般的纏繞至身,最後集中在茨木童子的手上。落地的流蘇被茨木童子的黑焰燃盡,他抬手,以黑焰攻擊正欲收追擊的源氏武士。

源氏武士向後,與茨木童子拉開距離,反手間取出腰間的劍鞘,抵抗著襲來的黑焰。黑焰如彈,緊湊的追著逃跑的源氏武士,以拉開距離的追擊方式消耗源氏武士的體力。

幾輪沒中,又見部下與人類的鬥爭未有什麼動向,茨木童子挑眉,把手按地,從自己的身邊召喚一片黑燄。宛若地獄的光景一瞬,以茨木童子為中心,方圓五米的平原失去了大部分的植被,範圍內的人類與妖怪也受到了波及。

源氏武士亦受到了傷害,拖著殘破的戰袍,他自額間流下幾滴冷汗。眨眼間,不打算給他喘息機會的茨木童子站在他眼前,露出惡鬼般的笑,在源氏武士的胸前劃上四條血痕。

說時遲那時快,當血四濺,咒術的聲音自四方一齊響起,在戰場上架起淡藍色的結界。結界外,平安京的陰陽師由南至北的圍成一圈,手裡扣著符,唸著封印的咒文。

按著滴血的傷口,源氏武士以刀撐地,「區區惡鬼也想稱王?少瞧不起人類!」向茨木童子大喊,他喘著粗氣,收刀掛鞘、踏步站腳,擺出拔刀術的預備姿勢。

面對這般情勢,茨木童子沒有露出動搖的神色。壓抑妖力的咒文圍繞在茨木童子的身邊,而他僅是一笑,豎起璀璨的妖瞳。

「——吾王,酒吞童子。」

低沉的嗓音響起,茨木童子的妖力不斷溢出,腐蝕本為阻擾的咒文。源氏武士見狀,不敢猶豫,抓緊時機衝向他,以雷電的速度抽出刀刃。

「——吾友,酒吞童子。」

擋下抵到頸部的刀刃,茨木童子的聲音越發低沉,卻顯得無比炙熱。冰冷的妖力將咒文腐蝕殆盡,茨木童子的體內流出大量的瘴氣,轉眼間便籠罩住整個戰場。

「酒吞童子,實乃燈塔上的一線光明,是我鬼族的王者。」

漫漫低語,茨木童子施力,如捻螻蟻般掐斷擋下的刀刃。黑色的火焰化作藤繩,緊緊纏住源氏武士的四肢,令他處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處境。

掐住源氏武士的脖子,茨木童子散發出來的瘴氣不斷侵蝕著鎖著妖怪咒文,一哼聲,他的妖力擴散,打碎封閉戰場的結界。

露出尖銳的犬齒,茨木童子提著源氏武士的脖子,無視對方的掙扎將之舉高。幾個作為部下的武士見到此幕,趕緊上前搭救,卻被茨木童子毫不留情的扯下頭顱。

鮮血四濺,沾染茨木童子的白髮,沾染茨木童子腳上的鈴鐺,鮮血滲入土內,給大地染上一片豔紅。

注視著不顯畏懼的源氏武士,茨木童子幽幽地開口:「人類,讓我告訴你吧。」手上的力道一緊,源氏武士總算露出痛苦的神色,「酒吞童子無需稱王,他本為王,是天生的王者。」

語畢,茨木童子毫無猶豫的將源氏武士的脖子折斷。掙扎的力道瞬間消逝,留下搖搖欲墜的身子,以及不再焦距的眼。

失去將軍的武士們亂了套,場外的陰陽師也亂了陣腳。奈何茨木童子既不慌亂也未盡興,抬起手,讓妖怪們開始進行壓制的行動。

這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

妖怪雖有傷亡,但人類此戰的倖存者不到本來的一成。

刻意留下足以記錄這場戰事的倖存者,茨木童子領著妖怪回到大江山,頭也不回的離開戰場。戰場上,一名單腳跪地的少年武士立著刀,深深的注視著茨木童子的背影。

「渡邊,你還好吧?」

一旁的倖存者呼喚著少年的名字,而他只是安靜的點頭,在茨木童子離開視線範圍後,依照旁人的指示回到京城。

 

 

茨木童子戰勝的事在他回歸之前便傳遍整個大江山,酒吞童子讓部下準備盛大的酒宴,命人迎接鬼王軍的歸來。

當茨木童子等人凱旋,酒吞童子嫌棄的看著茨木童子身上的血漬,揮了揮手叫他先去清理。茨木童子應聲,撒著腳丫子往鬼王宮外走,卻在到達門口時被酒吞童子一聲喊住。

豎起拇指,指向大堂右側的通道,酒吞童子說是為了省事,讓茨木童子直接進他專用的浴池清洗。聞言,茨木童子一愣,不可思議的眨眼。

十年間,茨木童子從未進過大堂以外的地方。

向酒吞童子確認位置,茨木童子雀躍的走上廊道,轉進建在深處的澡堂。鬼王專用的浴池相當的大,裡頭裝著不知何時換上的乾淨的水,旁邊有個不起眼的小窗,從窗外傳來吹火的聲音,看是正在加熱洗浴用的水。

脫去沾上污血的衣服,茨木童子豪邁的跳進浴池,安靜的沉在水裡一陣。悠哉的浮出水面,茨木童子發現,這水已有一定的溫度,看是早準備好了。

「不愧是聰明絕頂的摯友,人在大江山也能預測我會搞的灰頭土臉。」自言自語的說道,茨木童子先是清理好腳上的小鈴鐺,方才搓起因血打結的髮絲。

搓不開,茨木童子索性放棄,把自己清的乾乾淨淨後便出浴池,以妖力蒸乾身上的水氣。浴池的門口放了一套茨木童子平時穿著的衣服,他想了一下便把衣服穿妥,拎著沾血的胄甲與戰袍走回大堂。

「摯友,你有剪刀嗎?」

把沾血的衣服扔進小鬼提來的木桶,茨木童子走到酒吞童子身側,對著挑選酒器的酒吞童子問道。聞言,酒吞童子奇怪的看他一眼,把鬼葫蘆拿起來晃了幾晃,從中掏出一支鐵製的大剪扔給對方。

俐落的接過大剪,茨木童子將打結的頭髮拉到眼前,熟練的展開修剪。酒吞童子安靜的觀察著茨木童子的行為,就連挑選中的酒器也都放置。

等了一會兒,酒吞童子有趣的瞇眼,彎下身拾起一段剪落的白髮,「你這傢伙學過理髮?」

「人類時候的事了。」檢視修剪的髮尾,茨木童子滿意的點頭,隨手把大剪還給酒吞童子。放下毛茸的白髮,他找了個適當的位置坐好,向酒吞童子稟報戰事的細項。

酒吞童子聽著無聊,有一次沒一次的應聲,對於發生的事情毫不意外。晶紫的眼如流水般清澈,酒吞童子望著一臉認真的茨木童子,把剛才撿起的白髮以酒清洗,浸出銀月般的光澤。

茨木童子頓了一下,不解的把頭一偏,看酒吞童子沒有解釋的打算便自顧自的說下去。待他說完,酒吞童子已把那段頭髮綁好,繫在王座之後。

「儘是一群無聊的傢伙。」伸展四肢,酒吞童子輕描淡寫的說出感想。茨木童子不解,慚愧的低下頭,詢問時的態度,委屈的像個五歲的孩子。

酒吞童子倒不怪他。勾起嘴角,酒吞童子暗喻的事是從更早以前就存在的問題。雖然不是特別遙遠,但是事發那時,茨木童子怕是還沒出生。

「那群傢伙,不只挑釁本大爺,還想借此改變整個平安京......整個國家的信仰。」垂下眼簾,酒吞童子明白茨木童子的困惑,諒誰都難以理解兩件事的關聯。伸出食指,尖銳的指尖抵住茨木童子的喉結,酒吞童子慢慢的在上頭點出一顆玻璃般透亮的血珠。

「之前,平安京的貴族為了迎合西方的傢伙,打算汰換現在的鬼神信仰。」茨木童子的鮮血順著酒吞童子的指間流下,酒吞童子傾身,理所當然的舔掉流逝的鮮血。

舌尖滑過茨木童子的頸,使得茨木童子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酒吞童子退身,抹掉沾嘴的血,順帶著把染上指尖的血一同舔乾。

「自古以來,改變都是血腥的。」

殷紅的妖力在大堂間流轉,酒吞童子的眼洋溢著深沉的殺意。他開口,從胸腔發出一種極其冷漠的嗓:「人類不能弒神,但是,人類既能觸碰妖怪,又能理所當然的弒鬼。」就像妖怪理所當然的殺害人類一樣。酒吞童子想著,卻未道盡所有話語。

「茨木童子,讓我考考你吧。」茨木童子的鈴鐺隨著妖風而響,清脆的銀鈴在大堂中迴響,酒吞童子輕笑,一眨眼,收起他的妖力與殺意。「想要改變現在的鬼神信仰,又不能觸及神明的人類,要以什麼為改變的轉捩點?」

「......戰勝被人敬畏的......鬼王。」啞著嗓,茨木童子不滿的咬住下唇。他想起源氏武士說的話,如果那句話的意思代表著這般含意,那麼,他當時真不該讓源氏武士輕易的死去。

如此想著,茨木童子的心情越發低落,一低頭就將身子縮在一塊兒。那模樣在酒吞童子眼裡,就像一隻垂耳的大狗,直使他感到好笑。

揉了揉茨木童子的腦袋瓜子,酒吞童子起身,把人從地上拉了起來。看著對方依舊委屈的嘴臉,酒吞童子嘖聲,一把將人攔進懷裡,拍了拍背當作安撫。

酒吞童子笑他,都多大的一個男人了還要別人哄,卻也沒有停下安撫的舉動。茨木童子也沒否認,傻氣的笑了幾聲,蹭著對方的脖子當作回應。

看茨木童子恢復平日的笑容,酒吞童子鬆手,轉而捏住對方的臉,「酒宴早擺好了,快走吧。」急促的話語落下,酒吞童子拉住茨木童子的手,大步流星的離開鬼王宮,前往盛大的酒宴會場。

以酒吞童子為首的大江山素來有著良酒為宴的習慣,會場四周總是擺著一罈罈的美酒佳釀,酒吞童子平日不向部下公開的神酒也在此時亮相。

有了美酒,自然少不了下酒菜,酒宴上的大魚大肉更是如此,灑著精緻的香料、飄著濃厚的香氣,不似妖怪平日吃的生食粗肉。

幾名長相秀麗的女性妖怪特地至此,有的向他們的鬼王與茨木童子請安,有的唱歌曼舞,刻意向兩名大鬼展示自己的身段,為的是求一個名分。

酒吞童子是不給的,他好女色但無娶妻之意,自由自在是他的主張;茨木童子從未流連女色,也不曉得是看不上眼還是其他因素。

大盞滿盛,妖怪的酒宴無需多禮,只需享樂便是,把酒喝乾、把肉吃淨才是妖怪的宴會。取了幾塊鮮嫩多汁的肉,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舉杯,先是對飲三輪方才品味起手邊的肉。

以香料特別烤過的鹿肉有著金黃色的表皮,琥珀般的薄油隨著咬下肉的舉動溢出,沿著茨木童子的嘴角緩緩流下。咬下去的口感酥脆,帶點火侯得宜的焦香,多汁爽口的肉配上入口辛辣的酒,使的茨木童子好不享受。

酒吞童子亦是,滿足的舔舐嘴角,又拆了一壇特別烈的酒到身旁。

對飲三更,混著各種酒喝的茨木童子表現出了醉意,一把躺到酒吞童子的腳邊,高喊著:「摯友!」爾後,露出天真燦爛的笑顏。

酒吞童子低頭,無奈的看著把頭髮蹭到自己腳上的茨木童子,一把捏住他的臉,又好氣又好笑的問他想做什麼。茨木童子詭異的笑了幾聲,抬起染上酒氣的眼,伸出手,惡作劇似的抓住酒吞童子的瀏海。

「摯友......酒吞。」茨木童子嗝聲,恍惚的瞇起眼,一鬆手,他蹣跚的撐起身子,一閉眼便躺上酒吞童子的腿,惹得四周旁觀的妖怪一陣驚呼,也令酒吞童子稍感錯愕。

「你這傢伙,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醉了?」不滿的扯著茨木童子的白髮,酒吞童子毫不留情的拍打茨木童子的臉,終於在他喊了第十次後把人叫醒。

睜開眼,茨木童子的神情依舊恍惚,他向不滿的酒吞童子微笑,含糊的開口。語畢,茨木童子帶著微笑再次閉上雙眼,這會兒,卻是進入怎麼也叫不醒的深沉睡眠。

凝視著茨木童子的睡顏,酒吞童子無視他人的驚呼,沉默的想著他那含糊不清的話語。

低沉而小聲的回應,酒吞童子將茨木童子推回地面,拎起身邊的鬼葫蘆,頭也不回的離開會場。

 

——那天,是兩人最後一次把酒言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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